-
冢本晋也:故作邪恶的江户居家男 - [一屏幕片儿]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shawnj.blogbus.com/logs/51198210.html
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青春的躁动气息席卷世界。始终与时代脉搏相契的日本更不能置身事外,安保运动的余波持续震荡,永无止境的示威游行,渐次激进的学生运动,前所未有的思想和灵魂解放体现在电影界尤为明显。大岛渚积极投身运动之中,用激烈的画面和对白拷问着社会的良知;实相寺昭雄和松本俊夫分别凭借《无常》和《蔷薇葬列》踏入同性恋和SM禁区,大胆触及公众道德底线;寺山修司将畸形和扭曲搬上舞台,向正襟危坐的观众展开肆无忌惮的挑衅;若松孝二不再假借粉红片申明政治主张,转而追随赤军踏上充满磨难的修业之旅;写而优则演的文学家三岛由纪夫则在自卫队总监部的屋顶上,完成了人生最后的表演……
对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少年来说,大人的世界充满矛盾和悖论,他们对此无法理解,也毫不关心。就像《20世纪少年》中的贤知他们一样,美国登月、阿姆斯特朗、大阪世博会等等等等远比纷繁嘈扰的世界重要。现实中,也同样有这样一个孩子,他甩开周遭的烦恼,只为那怪奇、瑰丽的神秘世界激动不已。70年代初的某天,他和弟弟、堂弟在东京一家电影院观看了石井辉男的《直击地狱拳 大逆转》,千叶真一驾驶飞机穿越机动车隧道的镜头让他和弟弟们乐不可支,如痴如醉。此时他肯定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的罗马国际幻想电影节上,会有一群外国人为他的作品齐声欢呼。这个男孩名叫冢本晋也。
恶梦童年
1960年元旦,冢本晋也降生在东京涉谷的家中。童年的他仿佛被刻意安置在一个奇幻的世界,现实的俗务与其全然无关。但是,充满幻想的生活也有弊端,这个小男孩还不像成年后那样与恐怖元素如此亲密,当时的冢本胆子很小,偏偏又想象力丰富,漫长幽谧的夜晚成为一天中最为恐怖的时刻。他就像《追忆逝水年华》中的“我”,在黑暗中绝望期待着母亲的安慰。对黑夜的恐惧以及童年遭遇的灵异事件,日后都被他投射在了“恶梦侦探”系列之中。
黑暗的世界固然恐怖,它的神秘性又对充满好奇心的少年有着天然的吸引力,而推理小说家江户川乱步则适时为冢本打开这道通往神秘未知世界的大门。60年代,乱步的连载推理小说《少年侦探团》在小学生中间甚为流行,设计巧妙的犯罪事件、层层剥茧的精密推理以及其中所隐含的“神秘黑暗性”都牢牢抓住少年冢本的心。他和伙伴们组成侦探小子小组,模仿书中的情节进行推理游戏。乱步就这样在这个孩子的心中扎下了根,当然他对冢本晋也的影响还远不止于此。
随着年龄的增长,冢本在表演方面的兴趣逐渐显现出来。大约4、5年级时学校组织文艺联欢活动,这个其貌不扬且胆小内向的男孩有幸在话剧中得到一个重要的角色。他饰演性格扭曲的大坏蛋,对手则是帅气的班干部饰演的英雄。冢本在演出过程中切身体会到了大坏蛋的痛苦和不安,表演的种子从此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8毫米时代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14岁的冢本晋也迎来了决定人生的另一个重要时刻。父亲将一款8毫米摄像机作为礼物送给儿子,兴奋的少年随即买来胶卷大拍特拍。自幼受东宝怪兽影片浸淫的冢本从漫画家水木しげる的画作中汲取灵感,拍摄了自己第一部8毫米特摄短片《原始人先生》(原始さん)。影片讲述一个体形巨大、容貌丑陋的原始人偶然从森林来到城市,并随即对城市进行大肆破坏。这部时长只有10分钟的短片在今天看来如此粗鄙不堪,但是它却具备了冢本日后影片中的一贯主题,即对工业文明的抵触和对原始自然的向往与崇拜。
《原始人先生》令少年导演和表演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在此之后,他又制作了同类型的《巨型螳螂的故事》(巨大ゴキブリ物語)。进入高中不久,他和同学拍摄了讲述两个男孩一心实现飞行梦想的《翅膀》(翼)。让他倍受鼓舞的是,《翅膀》最终入选日本电视台举办的纪录影片电影节。整个高中时代,冢本晋也对影片的热爱似乎全面爆发出来,在诸如黑泽明、石井辉男等导演的影响下,他首次摒弃之前的阳光与快乐,打造出一部时长60分钟的黑暗作品《阴天》(曇天)。影片改编自漫画家山上たつひこ的原著《光之风》(光る風),讲述了两个囚犯从监狱便池的洞中逃脱的故事,其中一人回家见到了从战场归来的哥哥,哥哥已然被战火夺去了手脚。影片画面灰暗绝望,故事冰冷残酷,俨然成为日后《东京铁拳》、《双生儿》、《六月之蛇》等作品的发轫。1977年,他拍摄首部长片《在地狱町小便公寓起飞》(地獄町小便下宿にて飛んだよ),影片讲述了一位执著于画作的艺术家穷困潦倒的一生,冢本将其所仰慕艺术家们的事迹浓缩在两个小时的胶片中,他坦言《地狱町》的拍摄和叙事深受《生之欲》和《电车狂》的影响,这部颇有些老气横秋、夫子自道的作品最终得到家人和朋友的一致好评。
1979年,冢本晋也考入日本大学艺术学院,专攻油画专业。此前一年,他的学长石井聪互推出首部长片《高校大恐慌》,由此踏上激情、爆裂的电影之路。而冢本在完成《新·翅膀》(新・翼)和《飞舞莲花》(蓮の花飛べ)两部作品后似乎迅速对影片拍摄失去兴趣,转而投身剧团的建设和演出中。毕业后他进入广告公司,在接下来的四年岁月里制作了多支广告。这份工作令曾经担心儿子因电影荒废学业的父母颇为满意,他们每天坐在电视机前,期待儿子参与的广告出现,然而束手束脚的公司制度以及超短的时长使冢本的才华无法尽情施展。最终他辞去工作,与藤原京、叶罔伸、田口トモロヲ等一众同好组建了海兽剧场,这些人正是日后《铁男》中的主要演员,而冢本包办导演、演员、美术、灯光、服装设计等一系列职务的习惯大概也是这段时期培养起来的。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创作了三部话剧的剧团最终迎来解散的命运,“海兽剧场”的名字和话剧之一的《电线杆小子大冒险》(電柱小僧の冒険)成为他们仅有的遗产。
兜兜转转,几多沉浮,时隔多年冢本晋也重新拿起8毫米摄像机,先后拍摄了《通常尺寸的怪人》(普通サイズの怪人)和《电线杆小子大冒险》两部习作。《怪人》俨然就是《铁男》的迷你预热版,广告公司以及剧团表演的经验促使他进行了更进一步的影像尝试,大量手提摇晃镜头、停格拍摄、快速剪辑在这部短片中已然运用纯熟。出于对剧团时布景道具的珍惜,冢本随即将它们沿用在《电线杆小子》中,这部融合了科幻、爱情、吸血鬼等诸多元素的cult作品延续着《怪人》中的影像实验,洗练的画面和活泼的叙事为冢本赢得了电影道路上的第一个奖项——1988年琵雅电影节(Pia Film Festival)大奖。这个及时到来的奖项鼓舞了冢本拍摄电影的信心,也让他的父母结束了对长子长久以来“不务正业”的抱怨。
电影之路
1989年,cult经典《铁男》横空出世,这部耗资1000万日元,在四张半榻榻米的房间里拍摄的16毫米黑白影片迫使剧组人员必须采取更为经济有效的推广方案。影片在新宿武藏野馆的午夜场连续放映一个月,以最小的代价取得了不错的收益。当年举行的罗马国际幻想电影节更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铁男》众望所归赢得电影节大奖。迫于经费所限,剧组人员无一到场,在全场影迷“TE-TSU-O”(铁男的罗马读音)的欢呼声中,数分钟后一名陌生的日本女子代替剧组上台领奖。
《铁男》的成功让善于吹捧的日本人将“鬼才”名号冠在冢本的头上,他随后迎来了另一个“事业的上升期”。不久,他受邀执导东宝出品的《比留子》,影片改编自诸星大二郎的原著,讲述上古妖怪比留子复活为害人间,老师和学生联手除妖的怪诞故事。冢本在片中展示了他在特效和氛围营造上的才华,但这仍是一次不算愉快的合作经历。投资方的指手画脚让习惯自作主张的冢本倍感束缚,他由此更坚定了独立制作的信念。这部虽有亮点却反响平平的《比留子》,也许最大的贡献便是促成了冢本和竹中直人的相识。
在此之后,冢本重回独立制作的模式,花费十个月时间打造出升级版的《铁男 II》,并掀起新一轮的获奖狂潮。结束了世界各地的电影节之旅,冢本开始《东京铁拳》的拍摄。为了追求纪录片性质的真实感,他将编剧的一部分权力分给同属海兽剧场的齐藤久治,后者则为冢本一贯暴戾冰冷的故事中注入一丝爱情的暖意。在这部影片中,工业城市和肉体灵魂的矛盾进一步深化,他通过拳拳到肉的痛楚对所谓的现代文明进行了深刻的拷问。接下来的作品《子弹芭蕾》同样将这一主题延续,他采用拉里·克拉克(Larry Clark)的纪实拍摄手法以取得最贴近现实的效果,通过对暴力迷恋的青年们的刻画,反思了人类和都市的沟通障碍。值得一提的是,凭借《子弹芭蕾》的成功,作古多年的海兽剧场起死回生。
出于对江户川乱步的热爱,1999年冢本晋也再次与东宝牵手,拍摄了由乱步短篇小说改编的《双生儿》。多年以前,石井辉男那部邪恶至极的《恐怖畸形人间》令冢本眼含热泪,感动不已。他将该片的影像风格进行移植,凭借佐佐木尚、北村道子、山下顺久等专业人士的协作,冢本最终奉上一场华美绝伦的视觉飨宴。影片诡秘妖冶的风格和原著的阴暗怪异氛围完美契合,在票房和声誉上获得巨大成功,并于多年后间接催生了三池崇史那部更为邪恶鬼魅的《鬼妓回忆录》。
进入2000年,冢本暂停导演工作,以演员的身份参与了多部电影的拍摄。直到2003年,他才收心敛性重新拿起导筒,推出了十年磨一剑的《六月之蛇》。这一次他放弃象征工业文明的金属、拳击和手枪,只将目光聚焦于人的本体。暴力元素退居幕后,情色取而代之被用来审视灵与肉的矛盾和焦灼。也正是从《六月之蛇》开始,冢本作品里的暴力不断削减,他的镜头不再对准城市上空的天线和管道,人类的血肉、脏器、生死、梦境和灵魂成为电影主题浓缩后的替代品。其后的《生死攸关》、《迷雾》、《玉虫》、《恶梦侦探》、《恶梦侦探 2》莫不如此。
人过中年的冢本晋也依然在独立、实验的道路上高歌猛进,与此同时他的心境也悄悄发生着变化。在稍显温吞的《生死攸关》之后,短小却精彩的《迷雾》使观者找回久违的肮脏与粗糙,恶梦侦探系列在不断向主流靠拢的同时,也始终保持着充满虐恋快感的畸零风格。只是“铁男”的野蛮粗粝毕竟远去,为人夫、为人父的冢本愈来愈关注家庭的话题,即便那回归原始的《迷雾》也有爱情做底,接连改编自吉本ばなな的《とかげ》和《悲哀预感》(哀しい予感)似乎也暗示着这个一曾狂暴的男人向传统家庭模式的回归。这就如同奈良美智笔下总是一脸戾气的女孩,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心境的转变,女孩的脸上也开始露出浅浅的微笑。
2009年,粉丝们翘首期盼多年的《铁男 3:子弹人》亮相威尼斯,狂热的追随者们相信冢本已做好回归疯狂的准备,但从他在《恶梦侦探 2》发布会上的表现来看,或许《铁男 3》真的就只是二十周年的纪念而已。发布会上,他谈到回家后会喝点小酒,这个时候妻子就会很生气。说这话的冢本,俨然就是一个享受并热爱生活的居家小男人。
师承
对于一个完全凭着艺术自觉性而拿起摄像机的人来说,他的师承恐怕更多来自于生活的种种。少年时代的东宝怪兽影片、《奥特Q》、NHK少年侦探系列、江户川乱步无疑都在冢本晋也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这些元素在他日后的作品里悉数出现。他同时在石井辉男的怪奇世界中找到共鸣,两人对乱步有着同样的热爱,而石井坚持到底的独立精神也深深影响着这个年轻的电影工作者。最终,冢本在石井的遗作《盲兽 VS 一寸法师》中出演了明智小五郎,完成了两代电影人的薪火传承。高中时代大量的观影经历在拍摄《铁男》得到体现,人们从这部影片中看到大卫·林奇、大卫·科南伯格、扬·史云梅耶、黑泽明、新藤兼人、小林正树、石井聪互等人的影子。值得一提的是,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这段时间,冢本晋也和石井聪互这对来自日本大学的先锋电影人俨然两台高速行进的机车,在日本电影圈留下难以复制的痕迹。在《半分人间》和《双生儿》的某些段落和配乐上,这对惺惺相惜的师兄弟更完成了一次奇妙的互文游戏。
主题与风格
前文已述,工业文明和都市人类的冲突是冢本晋也作品中一贯的主题,即便近几年逐渐倾向对灵与肉的探讨,而他始终关注人类本体的自觉性没有改变。在谈到日本暴力电影时,人们经常将冢本与三池崇史相提并论,不过两人仍存在本质的区别。出身大阪底层的三池对外来人口和边缘族群有着天然的敏感性,这是生活在大都市中的冢本晋也所不具备的。后者的家境和童年阅历决定其不必从最底层看世界,而是更多着眼于内在和外在精神层面的交流。纵观冢本的作品,其中极少涉及黑社会或在日外国人,影片中的主角基本都出身中产,或至少是普通公司职员,《子弹芭蕾》男主角合田的广告导演身份更是他对自己当年经历的一次映射。
此外,东京人的身份也是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这个典型的“江户仔”继承了祖先们的优越且崇尚自由的基因,同时都市人的拘谨亦构成了其行事风格的基调。他不会像三池崇史那样对丑陋畸零的事物恣意沉迷与戏谑,也不会像学长石井聪互那样贯彻无政府主义的朋克反叛精神。影片中的疯狂只是假象,现实中的冢本谦恭内向,这点和他的同乡兼前辈石井辉男颇为相像。任何时候,石井辉男都穿着紧紧裹住脖子的衣服,说话和风细雨,让人无法将他和残酷的德川系列联系在一起。从自己的作品中走出来,冢本就是个长相平平甚至有些可笑的东京大叔。
在威尼斯电影节的采访中,他坦言自己当初害怕让人看见其作品中的积极因素,现在则对此能够坦然处之了。其实,冢本的作品在残酷血腥之外,从来不缺少积极向上的情绪。不管怎样血腥与冰冷,无法掩饰的是他对生的渴望和对家庭爱人的依恋。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故作邪恶的居家好男人。虽然当年胆小的少年最终成为恐怖片导演这件事令人匪夷所思,不过北野武《小奏鸣曲》中那句“因为怕死所以才会开枪”的台词,或许正好为冢本晋也的从影之路作出绝佳注解。(by/Shawnj)
*本文首发于《电影世界》2009年第10期

随机文章:
我们曾经叫铁男 2007-06-25石井辉男采访 2008-04-29冢本晋也:《恶梦侦探》访谈 2008-08-28三池崇史的B级和B级的三池崇史 2008-06-10第三代座头市浮出水面,女性盲剑客继续血战 2007-06-14
收藏到:Del.icio.us







